楊玉雲
17/10/2026

楊玉雲 1983中六

【鍍金的日子——致青葱歲月與金文泰】

(一)緣起與啟蒙:拾回來的緣份

與金文泰的緣分,始於一場美麗的誤會。當年會考放榜,成績比預期理想,大姊楊翠雲領著我到金文泰面試。她說:「入了『金記』,等於半個身踏進中文大學的門檻。」那時候,據聞有六成以上的金文泰學生能順利升讀中文大學。

那年頭,放榜仍用紙榜。面試後,我在榜上遍尋不獲自己的名字,心底卻暗生歡喜——十六歲的中五生,既捨不得離開原校,卻又心有不甘。恰巧碰上小學同學馬漢強(純金),他也覺蹊蹺,便替我四處張羅。不知怎地,他竟在垃圾堆中翻出較早前的那張紙榜。原來放榜分時段,我屬早一批的收生名單。就這樣,我成了金文泰的中六插班生——一個偶然的過客「鍍金」。

緣份這回事,有時像一張被丟棄的紙榜,你以為尋不著了,它偏偏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等著你。而這一個偶然,卻成了我人生的轉捩點。

適應新校,比想像中容易。同學單純,老師用心,又結識了幾位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參加歌唱比賽,練歌成了唯一既放鬆又緊張的活動——沒想到同學們懂得自己改編歌曲、分聲部,可見金文泰的同學中藏龍臥虎,多才多藝。

老師們一般不會給我們壓力,但為熟習考試形式,放學後時有小測——由另一班的同學來看管。負責的同學大抵事忙,開考後也不留在課室看顧。於我而言,當時覺得很不可思議。事後想來,那不過是一場讓我們習慣自律的練習罷了。當年個別科目大幅度更改了考試形式與範圍,沒有歷屆試卷可依,大家都有點無所適從。有一回小測內容太陌生,不少同學偷偷翻看課本,我卻頂著壓力告訴自己:不能作弊。那次的成績早已忘卻,只記得自己執拗地相信,學習必須靠自己的努力——正如校訓所言:「文行忠信」。

那一年,我第一次見識到自我學習的重要。老師不會直接給答案,而是把門打開,讓我們自己走進去。沒有歷屆試卷,便自己整理筆記;沒有標準答案,便與自己反覆推敲。那是一種自由,也是自學的啟蒙,為進入大學的學習模式打好基石。校風淳樸,同學自覺,連小測也可以由學生自行看管——看似鬆散的制度背後,是對學生的信任和讓我們學習自律自學的方法。

當年,金文泰是一所升讀中文大學入學率最高的中學,同學們不帶驕氣,反而異常自覺,從不互相攀比。這一點實屬難得。大家互相借筆記、對題目、練歌、打氣;沒有人把別人當成假想敵。那種溫潤的氛圍,讓一個過客般的插班生也能輕易融入其中。

對校園的細節不算深刻,只記得環境舒適,師友親切。日子雖短,但課室透進的光線、走廊迴響的腳步聲、放學後留下來的氣氛,都讓我能專注學習。縱然當時需要急速適應,作為入大學前的調整期,確實是一場極佳的鍛鍊。

那一年,像一場溫柔的過渡:從中五的懵懂,到中六的篤定,中間隔著的,是金文泰給我的歷練。面對一批優秀的同儕,一方面覺察自己的平庸,一方面激勵大家要努力不懈。

在金文泰的日子,著實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回憶之一。感激所有老師的教導與同學的支持,金文泰開闊了我的視野,也助我順利進入中文大學,完成了兒時的夢想。

(二)淬鍊與沉澱:危機管理與文化的底色

在香港,中文中學昔日猶如少數族群,加上唸的是中國語言及文學系,畢業後見工面試,最經常被問到的是:「你讀的是中文系,那麼你的英文可以嗎?」

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英文仍然是唯一的法定語文。短暫教了兩年中學(教中文科)後加入了政府,當個初階的行政人員,公文全用英語,這個職場慣性令我至今仍慣用英語寫訊息。輾轉到了上市公司當企業傳訊主管的二十多年間,發的新聞稿只有英文版,有人會認真看待,中文稿大抵沒多少人看得太懂;即使在一家香港企業工作,老闆們大都是留學歸來,英文比中文強;會議上只要有一位外國同事,全場便自動切換英語……而中文,彷彿成了無人問津的附庸。(註一)

九七前後,有一位高管對我說:「你很厲害,那麼早就知道要讀中文系」... 意思是回歸後中文顯得更重要。我當然不是在中六就懂得政治和前途的深謀遠慮。只記得入讀中文系的面試時,被問及何以選讀中文系,我直觀地答了一句 : 「因為我是中國人,應該先學好中文」(其實我也挺喜歡英文)。但驀然回首,中文的種子自小在心中萌芽,不僅強化了我作為中國人的身份認同,也默默守護了我的價值觀——對中國文化的執著和信仰。

我從來沒有輕看自己的中文訓練。相反,長年研讀中國文化與中文,給了我極為重要的養份。我的工作專注於危機管理,對於人性有著深刻的體會:危機發生時,外顯的是混亂與數據,但真正定奪局勢的,往往是對人心的瞬息判斷。中文訓練帶來的文字分寸與審慎思辨,以及歷史縱深感,常讓人在風暴中有知所進退的智慧和膽色。

金文泰教給我的自學、自律與謙卑,更讓我在任何語言環境裡,都知道怎樣重新出發。英文可以拓寬溝通的廣度,中文則能安身立命;兩者兼擅可以成為不同文化的橋樑,讓人有更深更廣的視野。

今日回望,那不足一年的「鍍金」,其實遠不止薄薄一層金箔,更像是一道深刻的底色,讓我在往後的日子裡,從容而自律,包容也謙卑。

(三)轉折與承傳:從職場傳訊到茶學教育

這道底色,也讓我在面對人生的轉捩點時,有勇氣轉換賽道。

2021年,家兄楊智深(穆如)與我共同創辦「穆如茶學」。他自八十年代末起,已在香港法住文化中心開辦全港首個茶學課程,三十餘年默默耕耘。同年,我們與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合作,創辦全港首個系統化的「中國茶學文憑課程」。

2022年家兄遽然辭世,我便毅然辭去全職工作,全心投入茶學事業以完長兄遺志,現擔任該課程統籌及首席導師。近年多次獲邀擔任大型茶文化活動之主講嘉賓或評判,足跡遍及澳門、上海、蘇州、深圳、潮州等地,積極推動文化交流。(註二)

從企業傳訊到茶學教育,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其實一脈相承。企業傳訊是向世界說好一個機構的故事;茶學教育則是向世界說好中國文化的故事。兩者都需要紮實的中文根底以及對中國文化的深刻理解。

金文泰當年沒有教我如何選擇職業,卻教會了我如何選擇自己。如今回望,我感恩的不是那張中六的書桌,而是書桌背後那套看不見的精神價值——「文行忠信」,讓我無論身處商界還是茶席,都能知所進退。

(四)回望與寄語:守望香港的百年燈塔

知道母校迎來百周年之慶,當我深入了解金文泰的創校初心,這份感恩又深了一層。

一九二六年,在英文至上的殖民地年代,港督金文泰接納華商建議,創辦香港第一所官立中文中學,堅持以母語教授現代知識,並以「文行忠信」為校訓。這份初心,正是在英語世界的洪流中,為中文教育撐起了一片廣闊的天空。

展望未來,我深信中文的重要性只會與日俱增。世界不再由單一語言獨領風騷,中國的發展、文化的底蘊、歷史的厚度,都讓中文成為理解未來的重要鑰匙。但發揚光大絕不是關起門來自說自話,也不是要與英文爭一日之長短,而是雙語並重:以中文扎根,以英文開闊。用中文思考,能守住分寸與人情;用英文溝通,能走向世界與時代。真正的中英兼擅,是培養世界公民視野、學會尊重不同文化與人文關懷的良方。

如何將金文泰精神發揚光大? 我想,首先是讀好中文。在經典中汲取養分,讓中文不只是傳訊的工具,而是修養身心的法門。其次是用好中文。在職場、在家庭、在社會,以中文底蘊安放情感,以中國文化守護核心價值。最後是傳好中文。分享自己的經驗,讓下一代知道母語不是次等,而是我們的根。根深,才能葉茂;根穩,才能迎風。

寄語金文泰的後學: 請珍惜中文中學的訓練。珍惜老師開放包容的教學,珍惜同學互相扶持的時光,珍惜那種可以犯錯、可以探索、可以慢慢建立自我的空間。今日你背過的詩文、寫過的議論、改過的錯字,將來都會成為你判斷是非、安放情感的根基。不要因為英文強勢而自卑,也不要因為中文是母語而輕慢。「文行忠信」,是一生的功課。

在這個意義上,金文泰不只是一所中學。它是香港第一間中文中學的初心,是殖民地時代華人社會對自身文化的堅守,更是近百年來默默為這座城市培養「中英兼擅」人才的一座燈塔。

今天回望,我格外感恩金文泰——感恩它不單助我考入中大,更感恩它在英語世界的洪流中,曾經如此堅定地為中文教育撐起一片天空。

多謝金文泰,造就了一代又一代有素養、有理想的中文人。

金文泰,是守望香港的一個遙遠而崇高的理想。而我,慶幸曾是這段光輝歲月照耀下的小水點,能折射出一點微弱卻絢爛的金光。

註一:曾任職於香港興業國際集團、醫院管理局、領展資產管理有限公司及銀河娛樂集團等上市公司及公營機構

註二:穆如茶學https://www.muruteastudies.org/template?series=1

2025年9月在藝穗會舉辦茶文化活動 第三屆中國功夫茶論壇上

 

2026年8月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會開放日的講座嘉賓 2026年7月深圳功夫茶活動上接受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