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務為母校服務的校友~程大偉
從「問題學生」到人生教練:一份永不磨滅的師生情
說起與金文泰中學的緣分,其實一開始並非我的選擇。小學畢業那年,家人替我報讀了金文泰,直到派位結果公布,我才知道自己的去向。中一至中三,我渾渾噩噩,文武不濟。中三那年,更因一些事成了老師眼中頑劣的學生。慶幸的是,有幾位老師始終沒有放棄我,反而給予我機會和責任——這是我往後人生中最感恩的事。
中三留班,成為我人生的轉捩點。新同學個個用功讀書,無形中給我壓力,讓我下定決心追回荒廢了三年的學業。最終會考成績遠超預期,而這一切,都是那班同學帶給我的激勵。
三位恩師,三盞明燈
在金文泰的歲月裡,三位老師深刻地影響了我的一生。
陳純美老師教我美術。她從不以學術成績衡量我。我交作業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次提交,她都會把我的作品拿出來,當眾稱讚我做得不錯。她甚至鼓勵我畢業後從事設計行業。這事讓我明白:人生某個階段所做的事,未必件件完美,但只要認真去做,總有人會看見你的努力。
丁月麗老師對我的影響最為直接。她推薦我參加青年排球訓練班,又在我奪得學界冠軍後委以重任,讓我教導低年級的女同學打排球。我當初想不通,為何她會把這樣的責任交給我這個頑皮學生。但我想,正是她的信任,讓我開始認真思考自己能做什麼、該做什麼。
甘慕勤老師則在我最狼狽的時候,邀請我加入學校合唱團。那時全校老師都知道我是個「問題學生」,但甘老師讓我站上台,並且一視同仁地對待我。合唱團裡有許多聰明乖巧的同學,她從沒把我當作需要特別照顧的人。這反而讓我更努力去達到老師的要求——唱準每一個音,不走調。多年後,我以校友歌詠團成員的身份再次站上金文泰的舞台,那種被接納的感覺重新湧現。我告訴自己:以後再也不會離開這個合唱團了。
排球,從零開始的旅程
我與排球的緣分,始於青年軍訓練班。在丁月麗老師的推薦下,零基礎的我闖進了一群準港隊水平的學員之中。教練布維明先生(當時培英教練)訓練極其嚴格。我技術最差,卻也最積極,總是主動撿球和負責帶球去練習。多年後,布Sir退休前託人帶話,說他一直看著我從學界走到消防,再到後來帶隊,見證了我很大的進步。原來,在我默默耕耘的歲月裡,一直有人注視著我——這讓我既驚且暖。
那年暑假,我把青年軍的訓練方法帶回校教給好友們:快攻、長攻、二傳、開球。大家練出了興趣,便自行組隊,買了一些藍白長袖球衣,印上「CSS」三個字,參加深水埗區際比賽,意外奪得亞軍。我們興奮地告訴黎Sir,他安排在Speech Day頒獎禮上為我們頒獎——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站在學校台上領獎。嚐到勝利滋味後,我們懇求黎Sir讓我們參加學界比賽。他最終答應了。中五那年,我們未嚐一敗。決賽對上實力較強的呂明才中學,我心想「不能輸」,最終為校奪冠。黃景添校長高興得像自己贏了一樣,還請我們吃東西慶祝。那段從零起步的旅程,至今難忘。
從廣告設計到消防員:排球串連的人生
畢業後,我進入一家廣告公司從事設計,嘗試半年後覺得不合適便離開。之後一邊打散工,一邊繼續打排球,先後加入基督教青年會和南華會的球隊。猶記得第一次在南華會練球,跑完圈便累倒在地——以學界的體能應付成人球會的強度,實在差太遠。這反而激起了我的鬥志,決心認真操練體能。後來,我每次熱身都跑在前頭,最終更代表南華會出賽。
期間,我結識了一位朋友,他在我家附近開設黑房,後來與印刷廠合股。我加入其中,從曬板、拼板到開機印刷,獨自學會了整個流程,在印刷業待了幾年。後來合夥人移民,加上香港印刷業務大量北移,我開始思考前路。由於在球場上多次與消防員交手,對他們印象良好,便萌生了投考消防的念頭。考試時我體重不足,差點不符要求,幸好該批考生正是消防體育部的成員——我們早已在球場上相識,最終順利通過。
入職後我被派往西灣河消防局。局內的球風與學校截然不同,但師兄們球技了得,見我會打球便很喜歡叫我加入——不管他們怎樣傳球,我都接得到、扣得到。後來越來越多人加入,隊伍日益壯大。最終,我們這支西灣河局B隊甚至擊敗了匯聚全消防精英的消防體育部,成為一段佳話。
我有幸遠赴新西蘭奧克蘭,參加首屆「世界消防運動會」。來自17個國家的運動員及隨行人員,在34項競賽中切磋交流。當年香港代表隊吸引了不少當地華人民眾駐足觀戰。為期一週的賽事中,香港消防隊大放異彩,我們參與的排球項目更以全勝姿態奪冠。那時我正值巔峰,身體輕盈得像會飛一樣,每一次躍起都能輕鬆超越網頂,從網頂將對手陣型與場上空位盡收眼底。最難忘的是能與昔日偶像——金文泰女排前教練梁華富並肩作戰,他是著名的左手將,扣球力量出眾。當年在他執教下的金中女排也取得很好成績,對於梁華富在練習時所表現出來的技術水平,我至今想來仍覺熱血沸騰。
我們以香港這座城市的身份,迎戰泰國、日本及美國(波士頓與夏威夷兩隊)等勁旅。比賽中不乏有趣的戰術博弈:美國球員多習慣沙灘排球,基本功紮實,但轉戰六人室內排球時對輪轉走位便水土不服。我們準確把握這個破綻,順利拿下比賽。經此一役,各國代表隊深刻見識到香港隊的實力,賽後紛紛認真備戰。部分國家的消防體制設有義務消防隊,他們甚至為此專門組建了正式國家代表隊,為第二屆賽事作準備。除了賽場上的熱血與榮耀,這趟旅程也讓我大開眼界,深刻體會到各地消防體制的文化差異。這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態度與職業觀,成了我在南半球之旅中另一個回味無窮的有趣插曲。
退休後的日常
退休後,我喜歡運用維修專長,為母校相識的老師、舊同學與校友做些家居維修,特別是丁月麗和甘慕勤老師。能夠以自己的能力服務他們,這樣的付出讓我樂在其中,感到快樂。
義務執教廿載:因為我也曾是被拉一把的孩子
畢業後,我一直沒有停止回金文泰執教,即使入了消防也繼續回去。消防的體能訓練,反而讓我更有條件教導學生。後來因為二女兒出生和家庭需要,才暫停了一段時間。丁月麗老師在1996年左右退休,之後我便沒有再回去。直到黎大廣老師透過吳國強聯絡我,請我回去幫忙,我最終還是答應了——先教女生,後來也開始教男生。那是我第一次同時執教男女隊,發現男生反而比較容易教。
在執教歲月中,有一位學生令我特別難忘。她是唯一一個被我親自勸退的隊員,也是唯一一個在離隊後主動寫信給我,表達對排球的熱愛、懇求我重新考慮的學生。因為她的誠意,我讓她歸隊。她在隊裡的轉變,我親眼見證她整個人完全改變了。多年後,她還主動聯絡我,相約喝茶。這段師生緣,是我最珍視的回憶。
訓練上,我訂了一個規矩:必須連續下手墊球五十下,才能開始練開球。這源於一段經歷——有次我受傷,消防隊有人考驗我能否雙手墊球五十下,我說單手也能做到,並在很小的空間裡輕鬆完成,對方目瞪口呆。我心想,即使一百下也沒問題。我發現對自己來說只是基本功,很多人卻覺得很難,於是便把「五十下」定為入隊門檻,讓學生從零打好基礎。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願意義務執教這麼多年?其實真正令我堅持的,是我自己成長的親身體會。我讀書不出色,但在學校的生活中,我有很多得著——尤其是讓我更了解自己。那種鬥志,那種在逆境中尋找出路的能力,是讀多少書都未必能領略到的。人生面對現實的時候,你明明比別人差,但原來是可以超越他們的。正因如此,我希望加入排球隊的學生,不需要讀書很厲害,只希望他們能收穫奮鬥後帶來的成果,以及在中學階段建立一些可以持續一生的友誼。回頭看,如果當年老師沒有給我機會,我可能永遠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潛質。我深信每一個人都應該體驗成功的滋味——無論讀書成績如何,只要努力,總可以在某一方面取得成就。這是我最想傳承下去的信念。
百周年寄語:生命影響生命
值此金文泰中學百周年校慶,我有幾句話想說。
我希望義務教練與校方能建立真正的互信與溝通。學校了解教練的背景,向家長清晰說明訓練安排,彼此信任,工作才能長久。我很感恩曾遇到黃景添校長與李國佳校長——黃校長每逢比賽都親自到場打氣;李校長則會走到球場邊觀看練習,與我交流訓練計劃。正是這種信任,讓這份義務工作別具意義。另外,我期盼學校有明確的方向,讓不同才能的學生都能找到自己的發展空間。讀書成績固然重要,但並非每個學生都能在學術上出類拔萃。體育、藝術、口才……每個領域都值得重視。每一個學生都是獨特的生命,我們永遠不知道,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人,將來或許會做出影響許多人的事。所以,每個學生都不應被放棄。
對於學弟妹,我想說:雖然我們之間相隔了好幾代,但每當我在街上看到穿著金文泰校服的學生,都會自然而然地感到一份親切。最重要的,是用「生命影響生命」。當年,老師們以他們的生命影響了我;我希望自己也能以同樣的方式,將最好的傳遞給年輕一代。最後,送給學弟妹一句總結:但願你們也能成為別人的光,照亮身邊的人,造就和發揮別人最好的一面。
後記:
衆校友的回應
第一批程sir執教的金記女排:
「阿sir,由你執教的第一天開始,我們便叫你阿sir,但你每次聽到都带點尴尬微笑說: [唔好叫我阿sir,叫我程大偉。] 不過,你每次講完,我們都依然叫你阿sir,至今仍是,改不了口。
很感謝你願意執教我們這班經常嘴gel gel的女排(當然你也不是省油的燈, 總會有方法整治我們),至今仍然記得你為我們帶來的第一件波衫,是你親手用絲網印刷逐件印上號碼,那是絕不簡單的技術呢!當你拿回學校操場派給我們那一刻開始,我們終於成為有隊形的金記女排了。謝謝你!」
黎凱欣:
「敬愛的程Sir,謝謝您在中學排球隊的教導!雖然您常誤叫我[黎瑞恩],但這是我最溫馨的回憶。教練的一字一句,教導.我不止排球技術,更是[永不放]的精神,成就了今天的我。謝謝您!」
蔡燕玲:
「排球,是我在中學才開始接觸的運動,憑着熱忱參加校隊,才有機會認識程sir。程sir是一位認真,渾身充滿正能量的教練。在球隊低潮受挫時,他的鼓勵是讓我們前行的最強大後盾;進步成長時,他的笑容是對我們最好的肯定。程sir的和善溫厚,讓我能放下心理重擔,勇敢突破自己,磨煉成更好的球員。那些交織著汗水與淚水的訓練和比賽日,如今已凝結成我青春裏最閃耀、最珍貴的記憶。 程sir,您授予我的從不只是球技,更有持之以恆的毅力與擔當負責的處世態度。這份寶貴的精神底蘊,讓我從容面對人生各種磨礪與挑戰。謝謝您!」
祝慧璋:
「金中女排義務教練程Sir,至今在我腦海中的,是他在球場教導時的一絲不苟,講求紀律及認真的態度;在比賽場教練席上的嚴肅、緊張的動態;還有最深刻的,是他要裝出一副嚴謹時,忍住笑、似笑非笑的樣子,往往令緊張的氣氛得以緩和。他對排球的熱忱,對義務教練的情義,能維持這麼多年,確是令我們敬佩, 多謝你為我們所付出的汗水、心力和時間。」
曹順好:
「排球是我最熱愛的運動,一切皆因程Sir當年的嚴格訓練與悉心栽培。他總能因材施教,將每位隊員的優點發揮到極致。幫助我們成為最好的自己,也學會真正的團隊精神。程Sir不僅是球技恩師,退休後更成為人生榜樣--他無償以維修技能服務師生,正如當年義務教球般默默付出。今年校友歌詠團為百周年音樂晚會繞歌,程Sir每次都從家中搬來沉重的音響與麥克風,只想讓甘老師不必扯著喉嚨也能清晰指導,同學們聽得更清楚。這一切都是他想團隊更好而甘心額外付出的心意。程Sir,多謝您!您是我尊敬的導師, 我期盼將這份無私奉獻的精神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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