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美儀
25/08/2026

梁美儀 1974中五 1975中六 

【從大角嘴到塞納河畔:在歷史與通識之間,活出金文泰的志氣】

回望大半生,她從大角嘴的基層家庭出發,遠赴巴黎第一大學追尋革命史的真諦,再回到母校香港中文大學,建立香港大專界獨一無二的經典通識體系。這條漫長而輝煌的學術路,起點正是金文泰中學的那份母語滋養,以及李思義校長(1965-1970)當年點燃的「金文泰志氣」。

(一)炮台山遠,但教育的希望很近

小學時期的她,心中最大的疙瘩是英文科。小學二年級從大角嘴水平不高的小學轉入九龍塘私立的德雅小學,起初還能跟上進度,但到了小學四年級,因為與當時的英文老師磁場不合,課堂上常被無端針對,她任性地「決定不讀英文」,英文各科成績便「滿江紅」。小五小六雖然急起直追,但英文僅達及格水平。幸運的是,她的中文老師對她關懷備至,其他各科成績亦算優異,才不至於信心盡失。升中派位時,中文老師看中她的潛質,建議她報讀培正中學或金文泰中學。「當時我們住在九龍大角嘴,要到港島炮台山的金文泰中學上學,路途非常遙遠。但那時候直覺告訴我,官立中學的資源和校風應該更好。」儘管交通不便,開明的家人依然全力支持她的選擇。

踏進金文泰,迎來了徹底改變她一生的李思義校長。李校長在開學時對全校師生說的一番話,至今仍烙印在她心頭:「進來金文泰的學生,或許在升中試的成績不是全港最頂尖的;但是只要你們努力,經過我們的栽培,畢業時你們一定會是最優秀的人才!」

這番話,點燃了基層學子的希望,教導他們要自愛、要有志氣。這份「金文泰精神」,成為了她往後幾十年面對無數難關時的精神支柱。

(二)張若夢老師的英文課:從不夠信心到輔導英語系學生

雖然帶著對中文的熱愛入讀,但英文始終是她心中的一塊短板。轉折點出現在中三那年,她遇到了英文科的張若夢老師。張老師深知這群母語教學學生的痛點,極其注重有系統基礎操練。

「除了張老師的嚴格訓練,我自己也閱讀大量課外英文故事書。一邊操練文法,一邊透過閱讀培養語感,英文成績因此突飛猛進。」每當感到氣餒,她就會想起李校長的教誨:金文泰的學生,絕不輕言放棄。結果會考和大學入學試英文科都取得了令人滿意的成績。

這份堅持,在大學校園裡結出了意想不到的果實。她考入香港中文大學主修歷史,副修哲學。此外,中大還要求學生必須修讀主副修以外一些學科的入門課,以奠定廣闊的知識基礎。這些學科如心理學、政治學等,不僅在中學時沒有接觸,而且教科書和閱讀材料大部分都是英文。她咬咬牙,把那些英文文獻讀遍。結果一個英文系的同學竟每個星期都主動找她,要求她講解心理學導論一科教科書的內容。從一個小四放棄英文的女孩子,到能夠輔導英語系同學的大學生,在她心中,英語已不是不可跨越的障礙。

(三)塞納河畔的史學淬鍊:法國第一大學的治史方法

在中大歷史系,雖然她對世界歷史抱有濃厚興趣,但當時中大歷史系的師資多集中於中國歷史研究,擁有良好的學術地位,於是她選擇以中國歷史為專業。畢業時,她以一級榮譽的優異成績畢業,並立志研究近代中國革命史。

然而,學術之路從非坦途。畢業那年,她未能如願爭取到中大的助教職位。為了生活與理想,她先教了一年書,隨後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遠赴法國深造革命史。

「那時候去法國,除了被革命研究吸引外,另一個大誘因是在法國讀大學只需繳交低廉的註冊費。但代價是,我必須攻克法文。」

法文文法的複雜程度舉世聞名。第一年,她的法文水平未能達到大學入學標準;她沒有退縮,咬緊牙關苦讀,到了第二年終於成功過關。她考入了法國歷史學界的殿堂——巴黎第一大學(Université de Paris I, Panthéon-Sorbonne)。

當時她渴望投入巴黎第一大學一位國際知名的法國大革命史專家Albert Soboul教授門下。遺憾的是,就在她準備入學前的暑假期間,教授不幸病逝。命運將她引向了另一位負責面試、研究法國農村變革的教授Jean Jacquard,他成為她碩士論文的導師。

這位導師給了她極其嚴格且實用的學術訓練。導師指引她深入法國國家和地方檔案館、乃至偏遠小鎮的律師事務所,去翻閱沾塵的18世紀田地買賣契約、法律訴訟檔案。

「在那裡,我真正找到了治史的方法,也第一次體會到做歷史研究的強大成就感。」法國的學術訓練徹底拓寬了她的宏觀視野:革命,從來不單純是一場政治事件,而是底層社會生活、民間思想、經濟結構在數十年間交織演變的深層結果。

一年後,同樣享負盛名的Michel Vovelle教授繼任巴黎第一大學法國革命史教席,順理成章成為她博士論文指導教授。他領導龐大的研究團隊,從思想、文化、制度、人口等層面建構出革命歷史的不同面向。她深深意識到,歷史知識的建立,需要一代又一代學人形成群體網絡,通力合作。她的研究試圖透過比較兩個具有不同經濟發展軌跡的農村地區如何面對革命衝擊,去探討經濟發展與政治變革間千絲萬縷的關係。「每一個微小結論的誕生,背後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心血與精力。」這份嚴謹,是治史者的天職。

(四)跨境通識網絡的建立與風雨

1995年她和家人回港發展,但發現法國史在香港的大學界發展空間有限。她先在中大通識教育部任兼職講師,其後適逢現代語言及文化系新成立,她就任該系助理教授兼大學通識教育副主任。2003年沙士過後,隨著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UGC)提高對大學教學質素審核標準並將之制度化,她全職出任中大通識教育副主任,肩負起中大通識課程體系改革與建立評審標準的重任。

建立評審標準,意味著要重新檢視通識教育的目標、學術要求和學習成果。一些陳陳相因的觀念和做法需要質疑,既有的學科壁壘必須打破。「那時候,真的得罪了很多人。」她回憶道。但在校方支持下,一個由資深教授組成的跨學科通識委員會成立,定期對每一個通識科目檢討,在制度上確保通識教育質素。她同時在校內外四處物色那些參與通識教學、真正關心「知識如何普及、如何影響社會」的優秀學者,交流對通識教育課程建設與教學方法的心得。在她的努力下,校內逐步凝聚了一個群體,為思考通識建立起一個空間。她亦與中、港、台以及其他地區從事通識教育的學者聯繫,慢慢形成一個跨境學術網絡。

為迎接香港政府將大學由三年制改為四年制的轉變,她於2007年起,與團隊精心打造「通識教育基礎課程」,要求所有學生閱讀中外人文與科學的經典原著,同時思考和討論經典觸及的人生、社會、知識和價值的大問題。雖然課程對學生的閱讀、討論和寫作要求較高,但學生的評價極為正面,認為課程拓展了他們的文化視野和提升思辨能力。這套創新的通識體系,不僅獲頒香港本地的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傑出教學獎,更榮獲外國的教育獎項,成為香港高等教育界的一面旗幟。

配合大學四年制的轉向,中學亦新設了一科所有高中生必修的「通識教育」(Liberal studies),內容廣泛,特別強調學生主動學習、思考與寫作能力的提升。課程內容雖與大學的通識教育不同,但某些精神相通。然而,這種主張拓寬視野、兼容並包、批判思考的開放精神似乎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2012年她剛接任大學通識教育主任一職,即遇上「藍皮書」事件。事緣本地某大學研究所出版的《香港藍皮書:香港發展報告書2012》竟指稱中大的通識課程由美國基金贊助,並協助撰寫教材和主導教學方向。面對不實指控,她在報章上發表義正辭嚴的反駁文章,澄清事實。其後該大學成立專責小組,經過嚴格調查,最終明確結論是「指稱毫無根據,並不正確」。藍皮書最終被收回。可惜的是,2019年香港社會運動期間,社會上出現了針對通識教育的輿論風暴,通識教育成為社會政治長期矛盾大爆發的替罪羊。

到她退休之際,大學管理層提出了一個新的「五年計劃」,試圖重新修訂通識課程。在爭取與捍衛通識課程的獨立性與學術尊嚴時,大學選用「全面檢討與改造」的行政語言。這段風雨經歷,也為她的學術生涯畫上了一個充滿時代印記的句號。

(五)金文泰母語教學的遠見

坐在訪問室裡,談起近年香港教育制度的變遷,作為資深教育家的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在母校金文泰中學所接受的「母語教學」。

「金文泰的母語教學,是極具遠見的。當我們用母語思考時,學習和理解的效果是最好的。對基礎教育尤為重要。」如果過早強制學生使用非母語去學習歷史、科學等複雜學科,反而有可能扼殺學生的理解力與邏輯思辨能力的發展。她自己正是最好的例子——在金文泰用母語打好了紮實的學習能力與思想根基,之後無論自學英文,攻克法文、鑽研法國大革命史,皆能游刃有餘。

從大角嘴到炮台山,從香港中大到巴黎第一大學,大師姐用她大半生的學術追求,完美詮釋了金文泰中學李校長那句「點燃希望、自愛志氣」的教誨。

備註:本文根據伍志濤校友訪談,由楊頌雅校友協助撰寫。 

今年五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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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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