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宇杰
18/08/2026

楊宇杰 1967屆

(一)孩童年代

一九五〇年,楊宇杰出生於殖民地時期的香港,是買辦世家的後代:祖父畢業於中央書院(皇仁書院前身),曾在廣州沙面的洋行任買辦、經銷電風扇;外祖父何爾昌是東華東院創辦人之一,一九二〇年創辦何世昌藥廠,產品風行東南亞數十年。父親是廣州「西關大少」,畢業於嶺南大學化學系;母親則是抗戰時期走難到桂林、就讀培正培道戰時聯合體「培聯中學」的大家閨秀。出身這樣的家庭,他本該順理成章地承襲上一代的體面人生,命運卻在他十歲那年急轉直下——父親生意破產,父母離異,母親出走。

(二)金文泰歲月: 三劍客的緣起

一九六二年,楊宇杰考入金文泰中學。在這裡,他結識了一生的摯友謝鏡添和梁中昀,三人性格投契,結伴加入《青年樂園》周報做派報員,一起參加YMCA口琴隊,也一起參加課餘讀書會,被同學稱為金文泰「三劍客」。

(三)烽火少年:一九六七與鐵窗歲月

一九六七年五月,人造膠花廠勞資糾紛引爆了震動全港的反英抗暴運動。會考成績優異、本該升讀預科的楊宇杰,與謝鏡添的弟弟謝鏡賢一同因印製、運送反殖傳單而捲入其中,在大坑山木屋區的一次傳單運送途中被警察截查,以「藏有煽動性標語」罪名判監十八個月。前程似錦的中學生,一夕之間淪為三百多名「少年犯」(YP,Young Prisoner)之一,在赤柱監獄的YP倉裡度過了長達一年的鐵窗歲月,獄中代號YP 28171。多年後他曾說,那一夜與獄友一同放聲高唱《國際歌》的經歷,成了他終生難忘的「生命之歌」。

一九六八年出獄後,他隨即獲《新晚報》主編接納,加入由《青年樂園》與《新晚報》合作、創刊不久的「學生樂園」擔任編輯,同時管理讀者俱樂部,組織乒乓球、國術班、電工班,又帶隊到內地參觀,引導青年學生認識祖國。編輯部設在摩理臣山道一號的九樓頂層,他與同事把乒乓球台一搬,就睡在地板上,每晚如是,一住五年。

(四)文字生涯:石中英與《我愛秋風勁》

七十年代初,他以筆名「石中英」在《新晚報》「風華版」連續撰寫政論,批判當年活躍一時的香港托洛斯基主義派別,一度捲入激烈論戰,托派更曾出版專書反駁他。其間他轉任私立英文中學數學老師,任教聖思定英文書院和萃華英文書院會考班達八年之久,學生逾三千。與此同時,他在二十三至二十六歲之間,於《文匯報》副刊「水珠集」專欄筆耕不輟,寫下大量散文詩。一九七五年,他從中精選四十篇結集成書,書名取自毛澤東一九二九年《採桑子‧重陽》中「一年一度秋風勁」之句,定名《我愛秋風勁》。此書迅速引來大量左校學生和大學生讀者,一九七六年即出第二版;一九八三年又增訂為六十篇的第三版,並由詩人何達作序。一九七七年後,他因故擱筆,此後多年未再提筆,直到年屆六旬、卸任一手創辦的新駿公司總經理之後,才重新投入文化、學術與歷史研究。

沒想到,這本薄薄的散文集竟走出了一段跨越半世紀的傳奇:二〇一六年,他與好友左冠輝合作推出中英雙語版;二〇二〇年,內地簡體版經五年籌劃終於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成為此書第六個版本,「一個字都沒有刪」。如今,此書不僅是香港中央圖書館及各區公共圖書館的館藏,更被耶魯、普林斯頓、康奈爾,以及華盛頓大學、密歇根大學、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等美國常春藤大學圖書館等收藏,並列入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香港文學特藏」。樹仁大學歷史系更有學生以此書為題完成畢業論文,將這位「火紅年代小人物」的所思所見所聞所為,化為研究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香港歷史的一手材料。

(五)棄文從商:彩管大王的傳奇

一九八一年,三十歲的楊宇杰毅然辭去教職,實踐年輕時「要與工農結合」的諾言,加入工聯會屬下的華南旅行社,主管中國旅遊業務長達七年,並率先包租中國民航客機開展「直航包機團」,是推動香港市民「認識祖國」和「內地旅遊熱」的第一代拓荒者。

一九八八年,他創立新駿公司,從此與「彩管」結下不解之緣。那一年,佛山市急需一條顯像管生產線,他輾轉得知法國湯姆遜集團里昂廠有一條即將關閉的二十吋彩管線待售,經過五天五夜的艱苦談判,終以二點二八億法郎促成交易,建立起佛山國營彩管廠——雖然此事因牽涉省市審批權限而引發風波,卻也讓他從此成為湯姆遜在中國市場最關鍵的合作夥伴。此後他又協助東莞引入日立技術建成「福地」彩管廠,並促成湯姆遜以低價向東莞報價,助其在對日談判中省下二千萬美元。

面對日本、荷蘭品牌壟斷中國大屏幕彩電市場的困局,楊宇杰構思出「Thomson Inside」策略——比照「Intel Inside」的概念,說服湯姆遜承諾旗下品牌彩電永不進入中國市場,換取湯姆遜彩管全力供應並扶持TCL、長虹等中國本土品牌。一九九二年,TCL憑藉這批彩管一舉打響「TCL王牌」,湯姆遜彩管也隨即坐上中國「二十九吋彩管大王」的寶座,一九九二至九八年間,RCA-湯姆遜大屏幕彩管平均佔中國市場四成份額,並在市場上接連擊敗韓國三星、LG等勁敵。

從一九八八年到二〇一七年,新駿公司經手賣出的彩管超過七千萬支,總值逾五百億元人民幣,卻從未出現一分錢壞賬,寫下中國彩管史上獨立銷售公司的最大紀錄。二〇〇一年全球彩管業最大規模的LG-飛利浦顯示器合併案,以及二〇〇四年他親手促成的TCL與湯姆遜合併、造就全球最大彩電企業TTE,都是他商業生涯的高光時刻。二〇一七年七月,全球最後一家彩管廠在東莞熄燈停產,成為「全球彩管行業終結者」的楊宇杰不僅見證了這個產業從無到有、又從盛轉衰的全過程,更耗時六年半,主導編撰了《中國彩管史》一書,為這段幾近湮沒的工業史留下完整記錄,祈後來者「以史為鑑」。

(六)飲水思源:公益興學與文化傳承

商海浮沉之餘,楊宇杰始終未忘故友與母校。二〇〇三年,摯友謝鏡添病逝,靈堂上成百上千青年前來拜祭的場面深深觸動了他,促成他闊別母校三十六年後首次捐獻,建成「楊宇杰綜合活動中心」。二〇〇六年,梁中昀在交通意外中猝然離世,臨終前一個月還特意來找他,託付復興金文泰口琴隊的心願——楊宇杰一年後完成了這個承諾。二〇〇七年,為紀念這兩位情同手足的摯友,他發起成立「謝鏡添、梁中昀、楊宇杰基金會」,秉持「倡導科創、文史研學、互助友愛、報國惠民」的宗旨,二十年來已捐助數千萬元,資助獎學金、文化研究、藝術表演與科普教育,並推動香港與內地學生的聯誼交流。

同一年,昔日獄友的一通電話,讓他驚覺許多當年的「YP」即使在回歸後的香港,仍因暴動案底而備受社會歧視誤解。這份震撼促成「六七動力研究社」的成立,基金會隨即配對資助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進行三十位YP的口述歷史,並委託「亞太研究所」主辦「六七事件四十五周年」研討會,結集成《一九六七:國際視野的反思》一書出版。二〇一六年,他更主導出版了香港首部研究《青年樂園》的學術專書《誌‧青春——甲子回望〈青年樂園〉》。

二〇〇八年汶川大地震,北川中學重創,楊宇杰因十六年前曾造訪四川長虹電視機廠而與這片土地結下淵源,得知北川學生借用長虹培訓中心復課後,主動促成金文泰中學與北川中學締結姊妹學校,並出資成立「北川基金」,由李劍榮校友任總裁,二〇〇九至二〇二六年間持續資助兩地師生互訪交流,成為兩地教育界一段毫無功利目的、堅持十餘年的佳話。他又與吳自豪校友設立「金文泰爵士獎學金」資助金中校友負笈英國升學。他與張適時校友成立的「金文泰中學北大清華獎學金」及「北川中學北大清華獎學金」, 成立以來, 兩校已有超過25名學生受惠。

在文藝創作上,他與作曲家麥家樂合作,將舊作《鳳凰之歌》重新創作為交響詩《鳳凰傳奇》,二〇一五年秋於香港理工大學首演,其後又赴浙江溫州及維也納卡爾大教堂演出,並應邀到維也納大學孔子學院講述創作歷程。他亦出品電影《五月》,邀來多位當年的YP「素人」親身出演昔日獄中歲月的自己,只為讓「六七」的故事流傳後世。二〇一七年五月三十一日夜,他在香港大會堂包下二樓全層,讓三百八十位YP連同親友一同欣賞《鳳凰傳奇》交響詩,紀念暴動犯身份滿五十年,也紀念香港特區成立二十周年。

(七)結語:鳳凰涅槃

作家陶傑曾言:「凡鳳凰必浴火而生,石中英本人就是香港的一首史詩。」而楊宇杰自己,卻始終謙稱:「我只不過是這咆哮大海中一滴飛濺的水花。」從金文泰的學生派報員,到赤柱獄中的「六七少年犯」;從水珠集的文藝青年,到叱吒中國彩管業的商界傳奇;再到晚年傾力興學育才、為一代人的歷史補白——楊宇杰用四分三世紀的人生印證了一句話:忘卻,放下,走出六七,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而金文泰「三劍客」當年在炮台山道結下的情誼,也早已化作對後代無形的祝福和實質的支援,綿延至今、澤及後輩的謝梁楊基金會與北川基金,繼續在時代裡薪火相傳。

《青年樂園》於1956年創刊,楊宇杰校友在1964-66年間為學生派報員。1967年《青年樂園》被當局勒令停刊。
《我愛秋風勁》1975年在英殖香港首版。2020年, 在中國大陸出版, 現中英文版藏於中國國家圖書館。
從事彩色顯像管行業29年的楊宇杰校友, 是全球彩管業的「造王者」和「終結者」。

 

2008年汶川地震後,楊宇杰校友與四川長虹合作,促成金文泰中學與北川中學結成姊妹學校。北川中學校長劉亞春(右三)與時任金文泰中學校長李國佳(右四)、副校長李瑞華(左三)出席簽約儀式。
楊宇杰以石中英署名與麥家樂大師 (右二), 共創的交響詩《鳳凰傳奇》在維也納卡爾大教堂演出後上台謝幕,尤如其人生「鳳凰涅槃,浴火重生」。